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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语醉文

白天喧嚣的声响,匆促地忙碌,静夜时分,浮想着沉醉的身影,有一天,这结成一份牵挂!

 
 
 

日志

 
 

《林黛玉进贾府》赏析(转载自曦月儿的BLOG )  

2010-01-11 19:24:20|  分类: 教学瞬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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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了办班级学习园地期版的时候了,刚好上到《林黛玉进贾府》,给学生增长些见识,也为了让他们更好地学习赏析作品的方法与角度,激发他们在课堂上的灵感,于是从网络转载几篇不同角度赏析《林黛玉进贾府》的文章,以作为本期班级学习园地的学习内容,特此真诚感谢曦月儿的BLOG

 

腾挪跌宕,异彩纷呈

——《林黛玉进贾府》赏析之一

 

宝玉自幼受“老太太疼爱”,又喜欢在内帏厮混,按常规,他应该在贾母身边,或者在姊妹们中间,或者在他母亲 王夫人面前。林黛玉进贾府,可以在见到贾母时见到宝玉,或者在请出三姐妹时见到宝玉,但作者偏偏让他白天到庙里还愿去。直到晚饭后,只留下黛玉和三姊妹在场时,才安排宝玉出场。如此,则作者便可集中笔墨,专门描写。此外,作者这样安排,还是为了给宝玉的出场“蓄势”。——先是贾政“留下话来”说贾宝玉是“孽根祸胎”、“混世魔王”,再是黛玉想起母亲说的“顽劣异常,不喜读书”,再是王夫人的“有天没日”、“疯疯傻傻”。这就不仅给黛玉,也给读者留下了悬念:小说的主人公宝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宝玉的出场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不过这里的“声”与王熙凤出场时的“声”不同,王熙凤传出的是“笑声”,宝玉传出的是脚步声。“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声,丫鬟进来报道‘宝玉来了’”然后是对宝玉的两次亮相以及“问玉”、“摔玉”等一系列动作描写。

《新译红楼梦回批》一书在写到宝玉出场时,有这样一段精彩的评述:

文章有拉来推去之法,已用在本回。所谓拉来推去之法,好比一个姑娘想捉一只蝴蝶作耍,走进花园却不见一蝶,等了好久,好不容易见一只蝴蝶飞来,巴望它落在花上以便捉住,但蝶儿却忽高忽低,忽近忽远地飞舞,就是不落在花儿上。忍住性子等蝶落在花上慌忙去捉,不料蝴蝶又高飞而去。折腾好久才捉住,因为费尽了力气,便分外高兴,心满意足。为看宝黛二人的姻缘而展开此书,又何异于为捉蝴蝶走进花园?一直读至本回,何异于等待蝶儿飞来?林黛玉进了荣国府,想这次可要见到宝玉出场了,不料又从贾母说起,写了邢、王二夫人,李纨、凤姐、迎春三姐妹,还有贾政、贾赦、宝玉仍不出场,这又何异于巴望蝶儿落在花上,蝴蝶偏偏忽高忽低、时上时下地飞来飞去,就是不落在花儿上?忍性等到宝玉出场,急着要看宝黛相会,不料宝玉却转身而去,这与忍性等到蝶落在花上,慌忙去捉,不料蝶儿高飞而去,又有何异?使读者急不可耐,然后再出场,才使他们必花怒放。作者的笔是神是鬼?为何如此细腻工巧?

至此,主要人物的出场已经完成。我们再回过头来回味一下,作者对于人物出场的描写,可以用十二个字加以概括:先后适宜,详略得体,虚实兼用。

人物出场先后安排的精巧前文已经作了具体的说明。不仅如此,作者介绍人物时还有详有略(详写如贾母、宝玉、凤组,略写如邢、王二夫人、李纨等);有实有虚(贾母、宝玉等人为实写,而贾赦、贾政则为虚写,人物本身并未出场);有的单写,有的集体介绍(单写的如宝玉、凤姐,集体介绍的如迎、探、惜三姐妹);有的人物出场后,再通过语言、动作等描写表现其性格特点(如王熙凤),有的则在人物出场前就作了充分铺垫(如贾宝玉);有的先见其人,再闻其声(如贾母),有的先闻其声,再见其人(如凤姐、宝玉);有的只见其人未闻其声(如迎、探、惜三姐妹),有的则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如贾赦、贾政)。真可谓腾挪跌宕,异彩纷呈。

《红楼梦》中有一句话说:“弱水三千,我只取一飘饮”。对于红楼梦的赏析,也是如此,这只是我们从中撷取的一两朵小小的浪花。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林黛玉进贾府》赏析之二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是越剧《红楼梦》中贾宝玉的一句唱词。这句唱词集中表现了贾宝玉初见林黛玉的心理感受。但在《红楼梦》一书中,林黛玉的出场可不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而是由远至今、由虚到实,由简到繁、由外至内、由模糊至清晰,逐步一点一点地描绘而成。这样的出场描写,既不像王熙凤的出场浓墨重彩,大事渲染,也不像贾宝玉的出场极尽铺垫、“拉来推去”,读者只能由淡至浓,细细咀嚼,慢慢品味,渐渐地了解这位“林妹妹”的气质与风范。

在林黛玉进贾府之前,第二回书中作者就通过“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拉开了黛玉出场的帷幕。我们可从中知道,其父名曰林如海,乃前科探花,今已升兰台寺大夫,并钦点为巡盐御史,乃“世禄之家,书香之族”。从小聪明俊秀,深得父母疼爱(“爱之如掌上明珠”)。筵请贾雨村教些工课。其母贾敏,不久病逝,外祖母念及年龄尚小无人依傍,便派人接至贾府。以上是林黛玉出场前,通过贾雨村、林如海等人的叙述中透露出来的林黛玉的家境和身世。至此,我们对林黛玉只能有一个大概的模糊的认识与了解。接下来,作者通过林黛玉进贾府这一事件逐步展现了林黛玉的风采。

林黛玉初入贾府,乘轿而来,人在轿中犹如雾中之花,可想其容而不见其姿。“从纱窗中向外瞧了一瞧”一句则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之笔,隐隐显现的黛玉似匣中珍玉——仅见光泽,不见玉体。绝代风华囿于轿中,不仅对读者是极大的诱惑,也为作者再施妙笔留下空间。以上可为虚笔、略笔,同时也是妙笔。

林黛玉完全展现在读者面前,则是她与贾母相见之时。视距虽然近了,但作者并未马上就把黛玉推到读者面前,而只是让黛玉在这种群体性的悲伤和礼节性的拜见中略略完成了她的几个礼节性动作。淡淡几笔,已初露大家闺秀的风范。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林黛玉从三个层面(或者说三个视角)进行了描写。

第一层,众人看黛玉:

黛玉进府,刚刚拜见了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珠大嫂子,会见了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稍叙寒暄之后,众人的眼光移向了黛玉:“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这是对林黛玉外部形象的初步勾勒,如同画家画像,只寥寥几笔便传神地勾画出了林黛玉柔弱风流的初步轮廓。(注意:这里的“风流”指的是人的超逸与风韵,与现在常用的“风流”一词有别)虽然此时还不能给读者以根深蒂固的难忘印象,但较之前文已经具体地多了,同时也给后文更加深入细致的描写留出了空间。

第二层,凤姐看黛玉:

在贾母介绍凤姐与黛玉相见以后,曹雪芹极为传神地写道:“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竟是个嫡亲的孙女’。”王熙凤的这一番话,把林黛玉的模样、气派从侧面十分成功地烘托出来了。这里用的是虚写,是借王熙凤之口写黛玉的美丽。“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这话出自王熙凤之口,虽然难免有讨好贾母的意思,但也清楚地告诉我们:黛玉的容貌标致,举世无双,连见多识广、经历过大世面的王熙凤也感到出于意料之外。脂砚斋批语说:“真有这样标致人物,出自凤姐之口,黛玉风姿可知,宜作史笔看。”在凤姐眼中,林黛玉那通身的气派,“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这就不仅投合了贾母的心意,而且还点明了黛玉的言谈举止有“大家风范”。这一层笔墨,从凤姐的眼中看黛玉,突出黛玉容貌的标致和气度的不凡,比众人眼中看黛玉进了一层,黛玉的形象更清晰了。但作者还是用的侧面描写,为下文把黛玉推向舞台中心“亮相”蓄足了势!

第三层,宝玉看黛玉:

林黛玉到底长什么模样呢?宝黛相见,宝玉印象最深的是林黛玉的眉毛和眼睛:“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这两句画出了林黛玉独一无二的眉目:眉尖微蹙,有如一缕轻烟;两眼含情,略带喜悦又略带幽怨。罥(juàn),“挂”的意思。这两句遣字造句新颖别致,淡淡两笔即将黛玉含愁带露的眉目和飘灵超逸的风度勾勒了出来。

作为长篇小说的女一号林黛玉,曹雪芹竟然不像写王熙凤那样系统地工笔地写,而是大意地写,只写了她的眉毛和眼睛。这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写人物要“画眼睛”的技巧。曹雪芹在画眼睛时连眉毛一起画了。其实,中国古代特别强调女人的眉毛之美。古代类书记载女子眉毛的有百多个条目。有“愁眉”,“啼眉”,“绿眉”,“桂叶眉”等不同类型。当年曹操就规定他身边的女人要参考蛾的细长而弯的触角画眉,就叫“蛾眉”。但是眉毛毕竟仅仅是人的面目的一部分,李商隐说:“倾国宜通体,谁来独赏眉?”林黛玉的“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只有跟“一双似泣非泣含情目”合在一起,跟她整个人的气度、神韵、文化修养合在一起时,才具有超凡脱俗的美。

那么,林黛玉的气度、神韵如何呢?在贾宝玉的眼中,林黛玉的神态是:“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似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按照曹雪芹的描述,林黛玉比古代的西施还要美。她的美是愁思的美,是娇妍的美,是病弱的美,又是智慧的美。林黛玉的面容是带着淡淡的哀愁的,她的身体弱不禁风,走几步就会因娇弱而气喘。当她静止的时候,就像一朵娇美的鲜花倒映在水中,当她走路的时候,又像柔弱的细柳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摆。林黛玉的美又是和“慧”联在一起。“比干”是传说中最聪明的人,据说其心有七窍。而黛玉较“比干”的心还多一窍,比古代最聪明的人还聪明。“西子”即越国美女西施,《庄子·天运》有“西施因病心而颦”的说法。“病如西子胜三分”既描绘了黛玉的外貌之美,又与前句“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相呼应。这十句,用了五组对偶之句,抓住了林黛玉的弱不禁风、多愁善感的性格特点来写,用工笔描绘出了一幅风流俊逸的病美人图。难怪脂砚斋说:“此十句定评,直抵一赋”。这十句的描写,才是林黛玉走到舞台中心的第一次“亮相”。这个“亮相”不是面向观众的,而是面向她似曾相识的贾宝玉的,这是只许从贾宝玉眼中看出,不许任何第二人看出的形象!

以上三个层次,第一层写众人眼中的黛玉,看到的是柔弱风流;第二层写凤姐眼中的黛玉,看到的是标致的容貌和不凡的气派;第三层写宝玉眼中的黛玉,看到的是眉目含情、聪慧娇弱。而这三个层次又不是一下子呈现给读者,而是像电影里边的镜头一样慢慢摇出。如果说,初入贾府轿中的黛玉是远镜头,那么写众人眼中的黛玉就是中镜头,只能看到黛玉的轮廓,而写凤组眼中的黛玉则是近镜头,是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到了宝玉看黛玉时,却是用的特写镜头,工笔描绘,细致入微。这几段描写构成一组黛玉出场的定格衔接的镜头。这组镜头从虚处入手,在实处完成形象加工;从淡处推出人物,在浓处妆扮美容;在远处若隐若现,在近处真切可感。随着这组镜头的不断推近,林黛玉的形象越来越清晰。镜头这种组合层次既完成了构思上的悬念效果,又合乎林黛玉性格发展的自然逻辑。从这个意义上说,倒不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而是“从远处走来个林妹妹”,她的出场与王熙凤出场时浓墨重彩的描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写法上的细雨润春与王熙凤出场时的暴雨骤袭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红楼梦》是一幅浩繁的人物画卷,林黛玉只是这个画卷上的一个人物。《林黛玉进贾府》是第一次向读者展现这一人物画卷,虽然尚未经过多次皴染,但已经呼之欲出了。真可谓三寸柔毫,鬼斧神工。

 

浓妆淡抹各相宜

——《林黛玉进贾府》赏析之三

 

肖像描写是文学塑造人物形象、展示人物性格的重要手段,也是“小说最困难的一部分。”(马卡连柯语)《红楼梦》中的肖像描写极富特色,绘形传神、颇具创意。中学课本所选《林黛玉进贾府》一回,是众多人物亮相登场的重头戏。作者调动多种手段,进行了大量精彩纷呈的肖像描写,或工笔雕琢,或虚笔写意,浓妆淡抹,各具佳妙,使一个个性格鲜明的人物栩栩如生、跃然纸上。下面,就从外貌描写入手加以赏析:

一、迎春、探春、惜春

“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沉默温柔,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眉修眼、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观之忘俗。第三个身未长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皆是一样妆束。”

这三姊妹,穿戴没有什么差别,“皆是一样妆束”。不一样的是长相神韵。由于惜春此时年龄尚小,“身未长足”所以一笔带过,重点描写了迎春和探春。二人都貌美,都“养在深闺”,都“一样妆束”,但作者却写出了他们鲜明的个性。就身材来说,一个是“肌肤微丰,合中身材”;一个是“削肩细腰,长挑身材”。一个丰满一些,一个苗条一些。从中可以看出,迎春更多的是敦厚可人而又平庸无奇,而探春则苗条可爱而又带着惊人的爽利。再看长相与神态。“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主要是写迎春的美丽,但这种美丽似乎没有什么突出的特色。而写探春则用“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这一外貌是常人所无的。中国文学中写美人的目光往往是“秋波流转”、“美目盼兮”,仅仅是美丽迷人而已;而探春的“顾盼神飞”则在秀丽中透出一种英气,一种卓然不群的智慧。一个“飞”字,写出了他目光的敏锐、灵动,真是夺人魂魄。“温柔沉默,观之可亲”和“文采精华,观之忘俗”分别写迎春和探春的神态。结合小说来看,迎春在众姐妹中是最平庸的人,她稳重善良,但才华平常,温柔敦厚,但流于软弱。而探春则有着非凡的才能与个性,其理家治众之才不在凤姐之下。她建海棠诗社,在给宝玉的信中说:“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最后,用一个“可亲”、一个“忘俗”加以概括,生动地写出了二人的不同个性特征。

二、凤姐

王熙凤出场时的肖像描写,可谓工笔。作者浓墨重彩,活画出了贾府大管家琏二奶奶的奢华与俗气。

只见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色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这是透过黛玉之目,让王熙凤第一次与读者照面。对其服饰、容貌、姿态都进行了静态写生式的描绘,从头到脚,精细入微。传统上,中国古典文学中的肖像描写,是以“白描”擅长的。不事渲染雕琢,用笔简炼传神,是有别于西方文学的一大传统艺术特色。《红楼梦》继承这一传统,但又不囿于这一传统,而进行了大胆的创新。对王熙凤这等穷形尽相至谨至细的肖像描写,在之前的古典小说中实为罕见。无怪乎脂砚斋叹道:“试问诸公,从来小说中可有写形追象至此者?”何其芳也曾评论说:“《红楼梦》与其他古典小说不同,具有一种近似油画的色彩。”

此处作者不惜重墨,淋漓地铺陈王熙凤的装束衣饰,决非泛笔闲文。一出场王熙凤彩绣辉煌、富丽丰艳,足见其性格的张扬。着极奢极丽之服,满头翡翠,环鬓金珠,浓妆艳饰,遍体锦绣,王熙凤把自己包装得如此妖艳凌人,不正是表明了她生性奢侈、俗不可耐吗?其实,在清代,言妇女之美,一般用娇羞媚态。服饰“不贵精而贵洁,不贵丽而贵雅,不贵与家相称,而贵与貌相宜”(李渔语)。曹雪芹如此描写王熙凤的肖像,正是为了折射出凤姐志得意满的心态,又和处于鼎盛时期的贾府“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气氛相协调。

作者在对服饰作了浓墨重彩的铺陈之后,又转而工笔刻画其相貌。“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丹凤眼、柳叶眉,原是很美的,而作者偏偏把美的丹凤眼配之以“三角”,让秀气的柳叶眉高吊两梢,这就不尽其美了。即便仍可算得上漂亮,但决非温柔敦厚之象。在俊俏之中又透着一种狡猾之态、刁钻之貌、凶狠之气。尤其是她的“粉面含春威不露”,在化着浓妆的面庞上,闪烁着温暖动人的光彩,却又深藏着那带几分险恶的“威”。——这是多么生动形象的一张脸啊!只有凤姐才会有这样的一张脸。

三、黛玉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按说,像黛玉这样的萃曹公毕生心血凝铸而成的主角,本应不惜笔墨详写精绘。可果真那样,便与写凤姐的肖像之手法雷同单调,不会起到理想效果。写黛玉这样“与众各别”的人物,需有与众不同的手法。作者抓住其最生动典型的气韵神情:“罥烟眉”、“含情目”、“愁、娇、泪”,写出了黛玉的灵性与清秀,也暗示了其悲剧命运,使人顿生爱怜。综观全书,写黛玉的形象“虚多实少,绝去形摹”,此处更是“穿戴竟无一字提及”,这是为什么呢?想黛玉身为大家闺秀,又是出门在外,去“钟鸣鼎食”、“与别家不同”的贾府,以她自尊的性格,行为言语尚恐被人耻笑了去,其衣着肯定不凡。但真要像写王熙凤那样,重彩详绘其服饰,势必喧宾夺主,减少寄人篱下的辛酸感,削弱其凄凉的悲剧色彩。因此,写黛玉衣饰不仅是次要的,而且是不必要的。

再者,作者用虚笔写意展示黛玉的肖像,还为突出其才情女子超尘拔俗的空灵感:那种脉脉之情袅娜之态,那种欲说还休的柔媚,“娇羞默默同谁诉”的眉目,那聪明灵慧的谈吐,都从这独具匠心的肖像描写中显示出来。她的美不仅在外貌,更在精神气质——书卷气、灵秀气、孤傲气。作者显其神略其形,正是为了免落俗臼,使这一形象更加美好理想、更浪漫、更富有魅力。谁说“意态由来画不成”?在曹公笔下,林黛玉的形象不是呼之欲出吗?

另外,如此笔法写黛玉,不仅是表现人物独具特色的美,也是情理的需要。因为此处的黛玉是宝玉眼中的黛玉。作为锦衣玉食的贵家公子,且“最喜在内帏厮混”,见惯了腻红肥绿、华衣艳饰的他怎么会去留意黛玉的穿戴而不被其“与众各别”的“形容”所吸引呢?在宝玉眼里,她那“弱柳扶风”的身姿显得脱俗飘逸,“似喜非喜”的眉目显得灵淑清爽。如此感受,只有与黛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宝玉才会有。还是脂砚斋见得透辟:“不写衣裙装饰,正是宝玉眼中不屑之物,故不曾看见。黛玉之举止容貌,亦是宝玉眼中看,心中评。若不是宝玉,断不能知黛玉终是何等品貌。”脂砚斋不愧是曹雪芹的知音。

四、贾宝玉

贾宝玉的亮相有两次。

第一次,初见时: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瞋视而有情。”

第二次,再见时:

“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贾宝玉是《红楼梦》的中心人物,在他身上寄托了作者的美好愿望。这段描写集中了作者的笔力,是所有外貌描写中最详尽的一段。

林黛玉在见到贾宝玉之前有三处铺垫。一是黛玉之母说他“顽劣异常,不喜读书,无人敢管”;二是贾政把宝玉叫做:“孽根祸胎”、“混世魔王”;三是王夫人说他“有天无日”、“疯疯傻傻”。所以在黛玉心里认为宝玉“不知是怎样的惫懒人呢!”但是出现在黛玉眼前的贾宝玉跟林黛玉先入为主的印象完全不同。——林黛玉看到一个俊美少年公子。

第一次看宝玉,一下子引起了黛玉的好感。我们来看黛玉眼中的宝玉:“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月与花本已很美丽,而中秋之月尤为圆润清朗;春晓之花,更加鲜艳润泽。他的“面”与“色”如此搭配,充满了青春活力,可谓面容明朗,流光溢彩。接下来一连用了四个比喻:“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这说明林黛玉观察更仔细了。那整齐的鬓发,浓密的眉毛,红润的面色,多情的眸子无不透出宝玉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独特气质。这是林黛玉还没带上对贾宝玉好感时观察到的贾宝玉的面貌,是个基本客观的贾宝玉,是多少带点脂粉气的小帅哥。但接下来两句说明黛玉立即有了好感:“虽怒视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此时贾宝玉并没有怒视,也没有瞋视,但林黛玉想象:他即便怒视也好像在笑,瞋视时也会有情。

林黛玉第二次看到贾宝玉,看得更仔细了,而且看出了贾宝玉的多情。从外边急急忙忙跑回来的贾宝玉,早就发现家里多了一个神仙似的姊妹,料定是姑妈之女。贾宝玉带着看到林黛玉的惊喜第二次出现在林黛玉面前时,林黛玉也带着刚好产生的好感观察宝玉。所以这时贾宝玉的面貌就带上了林黛玉浓厚的感情色彩。如果说,第一次是“客观”的宝玉,那么,这次应该是“带情”的宝玉:“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林黛玉观察到贾宝玉的面色不仅红润而且还白皙,嘴角丰满而鲜艳,顾盼之间,风情万种,说起话来,带着迷人的笑容。所以林黛玉的感受是:“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眉间目际,情思飘飞,这是一种潇洒飘逸、无拘无束的气质。

在短时间内,林黛玉眼中出现了两个贾宝玉,两个宝玉都是小帅哥,而且第二个比第一个更好看,更可爱,更可亲,更多情。曹雪芹在这里用了画家画人的方法,叫做“皴染法”,画人不是一笔画出,而是一笔一笔画,一笔一笔描,越画越清晰,越描越精彩。这样优美地有层次地写人物的外貌,在世界小说之林也很少见。

 

果戈理说:“外形是理解人物的钥匙。”肖像描写之所以显得“重要”和“困难”,是因为它必须巧妙地传达人物的性格内涵,不是为外形而外形。曹雪芹正是依据这一原则,挥动巨如大椽、细似金针的妙笔,或浓或淡,巧施丹青,因人敷墨,描绘出个性鲜明的人物肖像。王朝闻先生说:“曹雪芹是借肖像描写这一艺术手段,服从于情节的发展和人物性格的刻画。”可谓切中肯綮。

 

慧眼看贾府,银线串散珠

——《林黛玉进贾府》赏析之四

 

一盘散珠,用银线串起,就会身价倍增;一颗宝石,从不同角度端详,就会呈现不同的光彩;一个故事,从不同的角度叙述,就会有不同的效果。作者选择不同的角度叙述小说的故事,就像打开不同的窗户,能决定给读者看什么。《林黛玉进贾府》就是由于作者巧妙恰当地选择了叙事角度,将纷繁的头绪、众多的人物、复杂的环境,表达得井井有条、眉目清楚、繁简得当,取得了非凡的艺术效果。

小说的叙述角度是指叙述者与他所讲的故事之间的关系。这种角度通常有两种:一种是作者处于超越所有人物的地位,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是一位全知者;另一种是作者隐藏在作品中人物内心,通过人物的眼睛让读者看到一切。两种角度各有长处,在一部小说里通常以一种角度为主,或综合使用两种角度。

在《林黛玉进贾府》一文中,作者主要从林黛玉的角度展开叙述,记述了林黛玉的行踪,展示了林黛玉的心理世界,对于贾府环境及若干人物,作者常常不置一词,而主要通过黛玉的眼睛去观察,通过黛玉的内心去体会、理解,再把林黛玉眼中、心中的人物与环境显现于读者。读者通过林黛玉的视觉,窥视了贾府以及贾府中的上下人等。作者采用这种视角讲述故事,充分显示了作者的举重若轻、以简驭繁的高超艺术表现能力。

这一回书内容繁复暂且不说,单从结构上看,就在整部《红楼梦》中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它是整部书序幕之后的开端。在这一回里,要介绍人物,要交待环境,要引发故事,几个主要人物都要登台亮相,宝黛爱情故事也将初见端倪。更重要的是要展开故事的背景,即人物活动的主要环境——贾府。常言道:“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又言“万事开头难”,长篇小说开头的重要性和难度更是可想而知的,千头万绪如何理清,从何处落笔,从哪个角度切入,这都需要作者精心安排。

如果按照一般的叙述方式,单是众多的人物头绪就会使作者难以应付招架,手忙脚乱,而贾府这样的豪门深闺将更需花费很多口舌笔墨。这些势必会变成冗长的自言自语,迟滞了故事的发展节奏,令人感到无比枯燥沉闷。我们有时候读外国小说就会碰到大段的环境描写,读来觉得异常繁冗。而作者则巧妙选择了黛玉进贾府这样一个突破口,用黛玉的慧眼去看这一切,好多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作者之所以选择林黛玉作为线索人物,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首先,黛玉是初入贾府的“客人”。因为是“客”,又是初入贾府,所以充满了好奇心,而读者也同样第一次接触贾府,所以,读者和林黛玉一样都想探个究竟。这共同的体验心理一下子就沟通了读者与人物。作者就借此机会,让黛玉引导我们由远及近、由表及里、由浅入深、由陌生到熟悉去了解贾府。黛玉的眼睛就成了读者的眼睛,读者通过学习这双眼睛去了解贾府的上下人等和贾府的豪宅大院,就显得自然亲切、顺理成章了。若换成另外一个主人公,从贾宝玉的角度去叙述,这一回将无法达到介绍贾府环境的目的。因为熟视无睹是人们的素常心理。正因为黛玉是第一次进贾府,所以才看得仔细,正因为黛玉看得仔细,才给读者展示了贾府的气派与威势,才能入木三分地写出贾府人物的性格特征。

其次,林黛玉的身份特殊。林黛玉这个客人非同一般,是一家之主——贾母的外甥女,被当作嫡亲孙女一般爱护的人物,丧母来此居住,几乎成了贾府中的一员。由此,她就可以登堂入室,便于读者对贾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面透彻的了解。从这一点上来说,她不同于其他的客人如贾雨村。虽然后文也写贾雨村进贾府作客,但毕竟是外人,活动空间是受限的。而林黛玉在贾府有更大的自由,有更广阔的空间,介绍贾府的环境也最为方便。作者大约感觉到了这一机会的方便有利,便紧紧抓住黛玉不放,让她见过贾母以后又去见大舅舅,又去见二舅舅,然后又回到贾母处。通过林黛玉的游历,既写了贾府的外庭,又写了贾府的内宅、甚至内室。这就为以后人物的活动开辟了一个广阔的舞台空间。

再次,林黛玉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林黛玉心性聪颖,之前又读过几年书,具备一定的知识素养,所以通过林黛玉,我们不仅可以看到贾府的豪华气势,还可以看到贾府的轩昂壮丽。“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这是皇帝赏赐的,盖了日理万机的皇帝印章。皇帝下令建造荣国府,又亲自给荣国公的正房赐名“荣禧堂”。在荣禧堂紫檀木大条几上,摆着价值连成的古玩和外国进口的昂贵的玻璃装饰品。荣禧堂正面墙上在皇帝赐的匾下边,挂着一幅墨龙大画。叫“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上面画了一条气势磅礴的雨天海潮中的墨龙。画的两旁是一幅对联,为“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

堂前黼黻焕烟霞

到荣禧堂来的客人佩戴的珠玉可与日月争辉,高官的礼服联成片像天上的彩霞。这就透露来到荣禧堂的朋友皆非等闲之辈。这就把封建大官僚之家的绝顶气势派头、地位写出来了。后文也写过刘姥姥进贾府,但作为一个乡下老太太,即便是进了贾府,也肯定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即便是注意到了,恐怕连匾额上的字也不会认得,又怎么能写出贾府的地位和气势呢?正因为林黛玉是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小姐,见过世面,受过教养,所以才会特别注意到贾府与一般官宦人家的不同之处。

再再次,林黛玉是个敏感的细心人。这一性格特点给了林黛玉一个十分便利的视角。正是由她的细心敏感与察言观色,才使得她初进贾府事事留心,处处在意。借助了这样一双慧眼,犹如透过显微镜或透视镜,使我们对贾府了解得更全面、更透彻、更深入。通过她,读者了解到贾府与其他人家的不一般。——“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人物的特点,也逃不脱她的一双眼睛,比如对“三春”的观察,尤其是对王熙凤人未出场而先声夺人的气势的感觉,她都能够敏锐地捕捉到。设想如果不是这样一个敏感之人,而是粗心的迟钝的或不注意周围环境的人物,作者的笔墨定会显得粗疏平淡起来,很难把日常琐事,叙述得有声有色、摇曳多姿、波澜跌宕,而读者也难以对贾府有个充分的认识。

真正成熟的艺术,应当是得之艰辛,出之舒徐,看去似乎平平淡淡,却又令人久久难忘。仿佛作者只是毫不费力地娓娓叙来,却有无穷的生活韵味包蕴其中。作者在这回书里,借林黛玉的眼睛,帮我们认识了贾府及其贾府的重要人物;同时也通过写她对贾府的细致观察,让读者更加全面深入地了解了林黛玉。可以说,作者选择从林黛玉的角度来叙述,既塑造了林黛玉,也介绍了贾宝玉、王熙凤等,又展示了贾府的环境,收到了一石多鸟的艺术效果。

 

一问一答见性情

——《林黛玉进贾府》赏析之五

 

《林黛玉进贾府》除了其巧妙的出场安排、精彩的外貌描写、独特的叙事视角值得我们赏析之外,对人物语言的描写也很值得我们品味。作者通过不同人物的语言展现了贾府众人的不同态度,寥寥数语就刻画了不同人物的性格特点,极为生动传神。一问一答之间,各人性情跃然纸上,对比读来,鲜明有趣。现仅以王熙凤见黛玉和贾宝玉见黛玉时的语言为例,说说各人不同心理、性格与感情。

一、王熙凤见黛玉:表演

贾母她们正在说话,“只听后院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人未到,声先闻。这句看似平常无奇的话在这样一个特定的语言环境中足以看出王熙凤的特殊身份和特殊性格。因为,在贾府,尤其是在贾母面前,“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初来乍到的林黛玉也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因此,听了王熙凤的话,便深为“这样放诞无礼”而“纳罕”。可贾母听了,却并不生气,而且笑着说:“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儿”,“你只管叫她‘风辣子’就是了。”结合这些我们不难看出王熙凤的特殊身份和泼辣性格。

再听听她见黛玉时说的一串话。

她的第一句是赞美林黛玉的相貌。赞美别人的话可以有很多种表达方式,如,“你长得真美,”“你标致极了”,“你真是天下无双的美人”。可这些话王熙凤都不用,而是说:“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这样说,效果好在哪里呢?请看:“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言外之意,以前还一直怀疑是不是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这哪里是一般的赞美,这是一种赞叹,再确切一点说,是惊叹,叹中有惊。一个“真”,一个“才”将这惊叹表达得自然、得体,谁也不会觉得空洞肉麻。王熙凤真有语言天赋!

她的第二句话是:“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竟是嫡亲的孙女。”这句话说得实在是恰到好处,因为当时在场的除了林黛玉之外,还有同辈的迎、探、惜三姊妹,还有邢、王二夫人。如果竭力赞美林黛玉,把黛玉捧上了天,那岂不是冷落了贾府众人?精明的王熙凤,真可谓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她这样表达,既高度赞美了林黛玉,又把三春摆在了恰当的位置,而不至于扬此失彼。你看,这是夸林黛玉还是夸老祖宗?都是。表面上夸林黛玉,实际上是恭维老祖宗。既夸了林黛玉,又讨好了老祖宗。谁听谁顺耳,怎么听怎么顺耳。

第三句话,则转喜为悲了:“只可怜我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怎么突然转喜为悲了呢?因为王熙凤清楚,姑妈去世不久,贾母痛失爱女,心里必定悲痛万分。自己如果一味高兴,未免欠妥。于是便抢在前头,转喜为悲,并配以动作——用帕试泪,以表心诚。可是,因为她“来迟了”,并不知道在此之前贾母已经一次“大哭”,一次“呜咽”,此时“方略略止住”。因而贾母听了此话,不是“哭道”,而是“笑道”:“我才好了,倒来招我”。还要她“快再休提前话”。于是她马上又“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她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真是一个天才的表演家!真的忘记了吗?当然不是,恰恰相反,她一心都在老祖宗身上,唯老祖宗是从呢!其机变逢迎的性格特点刻画得淋漓尽致。

一番表演之后,她又像连珠炮似的一连说了九句话以示对黛玉的关心。前六句是对着林黛玉:第一句:“妹妹几岁了?”第二句:“可也上过学?”第三句:“现吃什么药?”第四句:“在这里不要想家。”第五句:“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我。”第六句,“丫头、婆子不好也只管告诉我。”前面三句问年龄、读书、身体是初次见面一定要问的,是长嫂关心的口气。后面三句是管家大奶奶说了算的口气。第七、八句是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可搬过来了?带了几个人来?”第九句是对荣府的下人:“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九句话,问得句句到位,色色周到。这些问话连贯而下,不需要回答,她也没工夫听。既表现了长嫂对小妹的关心,也表现了当家人的威势。

综观王熙凤的一番表演,忽喜忽悲,忽啼忽笑,嘘寒问暖,八面生风!真像一个天才演员在表演,而且这表演,又是那么刻意求工,极富心机。

二、贾宝玉见黛玉:真纯

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相见,文中有这样一段描写:

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道:“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又问黛玉:“可有玉没有?”众人不解,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所以才问我的。”便答道:“我没有玉。你那玉也是件稀罕物儿,岂能人人皆有?”宝玉听了,顿时发作起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人之高低不择,还说灵不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吓得众人一拥争去拾去……

与王熙凤相比,贾宝玉是贾府中的另一个特殊人物。——衔玉而诞,又是正室王夫人的唯一爱子,老祖母特别疼爱,成为贾府中支撑未来家业的希望,地位无人可及。但他见黛玉时的表现给人最大的感触是真纯。在贾母和贾母的客人面前,他不必像邢、王二夫人以及李纨一样表现得小心翼翼、“敛声屏气”;也不必像王熙凤那样表面放诞而夸饰,实则曲意逢迎。他只是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所以他见黛玉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天真直率地说出自己的感受。与黛玉交谈时,也是问了几个问题。我们注意到前面王熙凤问黛玉是连珠炮式的问话,而贾宝玉的问话是一问一顿,必定等到林黛玉的回答。这是真心的关怀!没有一点虚情假意。与王熙凤问话内容不一样的是,王熙凤问了“年龄”、“读书”之后,关心的是“吃什么药”,完全是一个长嫂关心小妹的口气;而贾宝玉在问了“读书”、“姓名”之后突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可有玉没有?”当得知林黛玉没有玉后,便摘下那玉,狠命地摔去,并骂道:“什么罕物,人之高低不择,还说灵不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在其他人看来,这是贾宝玉的“似傻痴狂”、“行为乖张”。其实,在宝玉看来,自有他对这“通灵宝玉”的认识逻辑:都说这玉是好东西,我看未必!如果是个好东西,像林黛玉这样神仙似的妹妹就该有,既然神仙似的妹妹都没有,就说明它不是什么好东西。宝玉的这一摔,也摔出了林黛玉的美丽。其他姐妹都没有玉,宝玉是很早就知道的,他也能接受这么一个现实。或许在他心目中众姐妹比不上自己,所以她们没有玉。而来了这么个“神仙似”的妹妹,宝玉觉得自渐形秽,用他自己的话说:“人之高低不择,不说灵不灵呢!”这无疑说明黛玉具有其他姐妹所没有的内在美和外表美。一个美妙绝伦的青春美少女形象,通过这个情节展现在人们眼前,深深地印在我们心中。

这两次对话描写中,作者未对所塑造的人物夹杂丝毫主观的评判和喜恶褒贬,而是让人物自身去充分表现,让读者去切实感受,因此,即使是一问一答的极细微处也能看出人物各自的心理、性格和情感。正是这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描写,突出了人物鲜明的个性特征,展现了他们丰富的内心世界,于细微之处见精神,这正是作者深厚艺术功力的具体体现。

 

懂事明理的乖乖女

——《林黛玉进贾府》赏析之六

 

曾经看到网上做过这样一项调查,问如果娶《红楼梦》中的人物为妻,你最想选谁。结果在被调查的六千名网民中百分之八十的人选了薛宝钗,还有一些人选了袭人,甚至有人选了鲍二家的。而选林黛玉的只有五人,不到千分之一!林黛玉在网民的心目中,成了“孤高自许目下无尘”、“小性儿”、“行动爱恼人”、“嘴像刀子一样”的小心眼的人。果真如此吗?

至少,林黛玉刚进贾府时,并不像后来表现得那么孤傲,那么小心眼。仔细推敲黛玉进府的为人处事,我们发现,这时的黛玉相当懂事,相当内敛,是个说得少、想得多的好孩子。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说;该说的话,一句也不少,还都说到点子上;该行的礼,一步也不缺,都行在礼数上。林黛玉进贾府第一天遇到的人,遇到的事,她的应对,件件完美,桩桩得体,无懈可击。这时的林黛玉,在贾府人的眼中,是个美丽文弱、懂事明理的乖巧女孩。

那么,林黛玉有何表现呢?

先看林黛玉去看望两位舅舅时的表现。

贾母安排两位嬷嬷带林黛玉去拜见舅舅,邢夫人表示:她亲自带了去。然后,携了林黛玉坐到车上,下了车,邢夫人挽了黛玉的手进到院里,让林黛玉坐下后,派人请贾赦。贾赦没来,叫人传了一番安慰林黛玉的话。林黛玉“忙站起身来一一听了”。舅舅的吩咐,她一句一句听了。而且是急忙忙站起来听。其实,这只是丫鬟代传舅舅的话,舅舅本人并不在跟前,但她还是要“站起来”听,而且还用了一个“忙”字。多么恭敬,多么懂事!接着邢夫人“苦留”林黛玉吃饭。而林黛玉笑着回答:“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迟去不恭。”听听!这话说得多么到位,面对邢夫人的“苦留”,林黛玉是“笑着推辞”,而且推辞得既有理,又有分寸。先说“爱惜赐饭,原不应辞”,意思是舅母让我在这里吃饭,我不应该推辞。接下来说出不能留下吃饭的理由——“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迟去不恭”。相比之下,邢夫人做人反而有些倒三不着两了。难道她不知道林黛玉还得去看二舅父?难道她想不到林黛玉初来应该跟贾母一起吃第一顿饭?可她偏偏要“苦留”。“苦留”就不是简单地虚让,而是反复地恳切地要留林黛玉吃饭。所以有红学家读到此处点评邢夫人“留得突兀”,“没分晓”。

从大舅家出来,林黛玉到了王夫人正房,看到:正面炕上横设一张炕桌,上面堆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王夫人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也搭着半旧的弹花椅袱,黛玉便向椅子上坐了。王夫人再三让她上炕,她方挨王夫人坐了。

这似乎是很寻常的让座,仔细琢磨很不寻常。炕桌上堆着书籍,东面上首空着,王夫人只坐下首,这说明林黛玉对王夫人起居室的观察非常细致。不仅如此,她一边看还一边细想,这上首空着的位置当是舅父的位置。所以王夫人让她坐在上座、首席,她坚辞不坐,而且主动坐到看来是给孩子们准备的椅子上。王夫人再三让她上炕,如果拒绝王夫人的好意似乎显得太过生分;如果傻呆呆地就上座空着的位置坐了,肯定会有失体统。而乖巧的林黛玉选择的是“挨王夫人坐了”,坐到王夫人身边,既不越规,又亲切自然。林黛玉决不敢越雷池半步!在这一细节的拿捏上,林黛玉做得恰到好处。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第一次来到这样一个等级森严、钟鼎玉食的大户人家,能够做到这样一个地步,我们不得不服。

再看在贾母处用餐时黛玉的表现。

林黛玉进贾府在观察了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之后,迎来了她进贾府的第一顿饭。这一顿饭可不是简单的饭,而是黛玉人生的重要课程。

曹雪芹只用了两百个字写这顿饭,但这里面却蕴藏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封建贵族家族的章法。初进贾府的林黛玉能应对得了吗?

先看贾母的晚饭如何开场。当林黛玉在王夫人房间说话时,有丫鬟来报告:“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携林黛玉赶过去。请注意这个“忙”字,王夫人这个人经常做事慢腾腾的,这会儿却急急忙忙,为什么?她不敢怠慢,否则她就失职失礼了。在封建家庭特别是贵族家庭里,儿媳妇是要伺候婆婆用餐的,这是金科玉律。王夫人和林黛玉进入贾母的后门,已有许多人在等候。等什么?就是等王夫人来伺候贾母吃饭。(按说也应该等邢夫人。但前文交待邢夫人要带黛玉去拜见贾赦时,贾母已经发话“你也去吧,不必过来了。”)大儿媳让贾母给放了假,晚饭就必须得二儿媳来开。这是封建家庭的规矩。所以伺候贾母的人看到王夫人来了,才安设桌椅。

然后“李纨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这似乎很奇怪,有那么多丫鬟、仆妇在,为什么要三位贵夫人干这些粗活?这也是规矩:孙媳妇和儿媳妇要亲手伺候老祖宗,哪怕像走过场一样。要不过去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再有能耐的媳妇也必须尽服侍婆母的义务!

饭摆好了,筷子摆好了,汤摆好了。吃饭的人怎么入座?贾母正面榻上独座,两边四张空椅。“熙凤拉林黛玉坐左边第一张椅子,黛玉十分推让”。这里注意两个词语,一个是“拉”,一个是“十分推让”,说明黛玉坚决不坐第一张椅子,在坐哪张椅子的问题上,林黛玉有自己的考虑:第一张椅子肯定是重要的位置,有王夫人和两位长嫂在,她怎么能坐,所以“十分推让”,“拉”也不去!直到贾母解释“你舅母和你嫂子们是不在这里吃饭的,你是客,原该如此坐”,林黛玉方告了座。从这一细节可以看出,林黛玉是一个很懂礼数的女孩子。

林黛玉坐下来了,跟她同辈的贾府三个小姐是不是可以马上坐下了呢?不行,得贾母命王夫人坐了之后,三姐妹才能告座。“迎春坐右边第一,探春左边第二,惜春右边第二。”王夫人是长辈,得她这位长辈坐下之后,晚辈才能坐下,这叫长幼有序。那么,林黛玉先于王夫人坐下岂不是无礼了?又不能算无礼,因为是贾母下令让黛玉先坐的,贾母的话是法令。

这样一来,林黛玉和贾府三姐妹陪贾母吃饭时是成了这样一种情势:王夫人坐在一边不吃,陪着,也监视服侍贾母的人是否周到;李纨和凤姐两人站在桌旁布让;旁边丫鬟执着拂尘,端着漱盂,拿着巾帕随时侍候;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什么叫大户人家?什么叫大户人家的礼数?这一顿饭,体现得活灵活现。

吃过饭后,小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黛玉还以为是喝的茶,在苏州家里,她受的教育是惜福养身,饭后片时再喝茶,“因见这里许多规矩不似家中,也只得随和些”。如果此时是刘姥姥恐怕一口就把水喝了,但林黛玉毕竟不是刘姥姥,她要等等看。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中林黛玉的扮演者,已故演员陈晓旭在表演这一细节时,用眼往两边瞟了一下。应该说,她这一动作对人物的心理把握是非常到位的。果然,一会“又有人捧过漱盂来,林黛玉才发现不是让她喝茶,而是先用茶水漱口!然后才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这点点滴滴,林黛玉都做得恰到好处。

贾母这一顿饭,是林黛玉进贾府上的重要一课。贾母地位至高无上,林黛玉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有了下面关于读书的一段对话。

三看关于“读书”的一段对话。

吃过饭后,贾母便和黛玉聊天。贾母问黛玉念什么书,黛玉道:“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什么书,不过认几个字罢了!”后来,宝黛相见,宝玉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妹妹可曾读书?”黛玉的回答是“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这就有意思了,为什么同一个问题,黛玉前后回答不一致呢?这是因为黛玉对别人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留心。林黛玉从贾母的话中肯定听出了贾母对女孩儿读书的看法,古代传统观念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并不主张女孩子读很多书。例如富贵如金陵王家,不会是供不起孩子读书,但王熙凤就并没有读过什么书。所以后面宝玉问起黛玉可曾读书时,黛玉的回答是“不曾读书”,紧接着一句“些须认得几个字”,完全是贾母说法的翻版,是刚学来的乖巧话。黛玉果真“不曾读书”吗?从后文黛玉写的诗词歌赋来看,绝不是“些须认得几个字”的水平。黛玉之所以如此回答,是把自己摆在了同三个姐妹同一位置上。既然贾府的姐妹们只不过认得几个字的水平(当然也不止是认几个字的水平),黛玉自己怎么好说“念了《四书》”呢?

从以上三个场面可以看出,刚进贾府的林黛玉是一个知书达礼,乖巧伶俐的女孩子,言谈举止,说话做事表现得都非常到位,也博得了贾母的喜爱。至于后来,林黛玉的个性随着贾母的百般宠爱、宝玉的万般巴结,渐渐张扬,在贾府这样一个“风刀霜剑”的环境下,林黛玉越来越不善于为人处事,越来越不善于提防掩饰,至使在贾府人的眼中成了“孤高自许”的、很难与人相处的女孩,以至今天的网民还不愿娶之为妻,那当是后话了,不属于本文讨论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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